美国纪实摄影师 Matt Black 教会我的那些事

© Matt Black / Magnum Photos

最近在研究近几年加入马格南的「新晋」成员,Matt Black 大概是这其中我最喜欢的一个了吧。Matt Black 是一位来自美国加州的纪实摄影师,他在2015年被提名加入马格南(我也是从那时起第一次知道他)。我平时上 Instagram 的时候就经常会看到他在 Instagram 上分享他近几年在进行中并且在引起了美国社会广泛关注的纪实项目—— “Geography Of Poverty”(「贫困地理」)。在我原有的印象中,美国一直是一个很富强的国家(人民都很有钱),但在看到 Matt Black 拍摄的「贫困地理」的作品之后,我才发现原来美国还是有很多比较贫困的地方的(可以说是刷新了我的三观)。即使是在美国最富裕的加州,其中央山谷地区(Central Valley)还是比较落后的。Matt Black 在过去二十余年一直专注于拍摄有关贫困、农业、移民、环境的题材。也许在当代很多人觉得这都是些很「老套」的题材,但我反倒觉得这类题材永远都不会过时(只要人类社会的这些问题没有得到彻底的解决)。闲话少说,下面我就分享下我从 Matt Black 那里学到的一些事吧。

 

拍摄自己的故乡(而不是老想着去别的地方拍照)

© Matt Black / Magnum Photos

“When I first started in photography, my goal was to get out of the Central Valley,” he says. “But it quickly became clear to me that if I had a significant thing to say, it would be about the place I’m from.” – Matt Black

「在我刚刚开始接触摄影时,我的目标是想要离开 Central Valley。但后来我很快便发现自己真正想要为之发声的地方是我的家乡。」- Matt Black

Matt Black 于1970年出生于美国加州的中部山谷地区(Central Valley)。Central Valley 是一个典型的农业地区,也是 Matt Black 长大并常住的地方。 Matt Black 提到他在高中刚接触摄影的时候,想的是要离开 Central Valley(他大学是在 San Francisco 读的),但后来他意识到他那落后的家乡(Central Valley)才是他真正想拍摄的地方。他想让人们知道他们的粮食都是从哪里来的,并且当地的农民生活相当艰苦,所以他近二十年主要都是在 Central Valley 拍摄。

我过去常常会想着到异国他乡去拍照,那时我觉得只有去到国外才能拍到很好的照片,这是大错特错的。最近我也在拍摄自己的「故乡」(其实就在珠三角一带拍照啦),我一直很庆幸自己生活在珠三角这个(貌似是)世界规模最大的都市圈当中(尤其是当我去到国内一些比较「偏僻」的城镇的时候)。在珠三角这个都市圈中,有三个超级大城市——广州、深圳、香港,次一级的也有东莞、佛山、珠海、澳门之类的,而且每个城市都是紧挨着的(即使是广州到香港也就不过两个小时的火车),所以生活在珠三角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吃喝玩乐应有尽有)。当然,珠三角也有着当下中国普遍存在的问题(其中就包括空气污染水污染垃圾污染等环境问题)。我不知道我还会再这里待多久,但目前我只想在这里拍照(希望能够拍出些什么吧)。

 

关于纪实摄影项目的长期性、延伸性、一致性

© Matt Black / Magnum Photos

前面提到,Matt Black 这二十多年的摄影生涯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拍摄加州的 Central Valley 地区(也就是自己的家乡),尽管他也有在 Mexico 拍过项目,但他在 Mexico 拍摄的项目实际上是从 Central Valley 那里延伸出来的——因为他发现生活在 Central Valley 的贫困农民很多都是来自墨西哥的移民。Matt Black 不会通过阅读报纸来寻找拍摄项目的灵感——他只会通过在拍摄一个项目时接触到的人以及拍摄过程中迸发的灵感来确定下一个项目。对于他来说,无论是他在 Central Valley 拍摄的 Kingdom of Dust,或是他在 Mexico 拍摄的 People of Clouds,还是现在仍在进行中的 Geography of Poverty,都是一体的 one great body of work(他的关注点永远都是农业、贫困、移民问题)。

我一直很崇拜那些一直有着自己鲜明风格的摄影师(比如我最喜欢的 Josef Koudelka、Trent Parke 都是)。我认为要想有自己的风格,首先要明确自己的想法,而不是随波逐流地去拍当下流行的热点。过去我就尝试过各种各样的风格,但最终我都发现那不是真正的自己——风格的形成是需要时间的,但更重要的是要有深刻的思考。关于延伸性和一致性这两点,这也是我希望自己能够实现的两点。我目前的项目 THE PATH UNKNOWN 拍摄的主要就是珠三角这个地区,我希望以后自己能将这个项目扩展到全国的范围——就像 Matt Black 将自己在 Central Valley 拍摄的项目延伸到全国的 Geography of Poverty 一样,而这两个项目都拍摄的是贫困问题(这也就具有了一致性)。

一个人一生能把一件事做好,也就足够了。

 

拍摄苦难、底层人民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 Matt Black / Magnum Photos

“This project, my work in general, and I think the broader role that documentary photography should play, is in pointing out those uncomfortable realities.” – Matt Black

「这个项目,我的所有作品,还有我认为纪实摄影应该起到的作用是,指出那些让人感到不适的现实。」- Matt Black

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那些拍摄苦难、底层人民的纪实摄影师常常会被人们说是消费苦难(比如 Dorothea Lange、Sebastiao Salgado),但人们并不知道——实际上拍摄苦难、底层人民要比拍摄明星、商业广告难得多,而且大多数纪实摄影师都不太富裕(因此「消费苦难」这种说法根本不成立)。Matt Black 在大学毕业之后并没有进入报社、杂志社工作,也没有接受拍摄任何的商业广告,而是回到了 Central Valley 做自己的项目。拍摄名人、明星要比拍摄贫困人民、社会问题简单的多——因为前者赚起钱来很轻松,后者则很难获得相应的报酬(甚至不能养活自己),但他还是认为拍摄后者的意义更为重要。

拍摄苦难不仅赚不到钱,而且还会给摄影师带去沉重的心情甚至造成心理创伤。Matt Black 说到自己如果不是有自己的妻子不断给予他支持的话,他很可能也无法有现在的成就。这也让我想到了之前 Sim Chi Yin 讲的拍摄尘肺病人给自己带来的心理创伤有多大

是的,深入拍摄苦难、底层人民、弱势群体等社会问题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毕竟这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做到的(那些在街上随便对着乞丐拍的照片根本不叫深入拍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牺牲自己目前已有的物质生活来为他们发声——但 Matt Black 做到了这一点,还有很多其他的纪实摄影师做到了这一点,他们都是伟大的。

 

关于器材的选用

© Matt Black / Magnum Photos

当我第一次得知 Matt Black 主要是使用 Sony RX100 系列相机(具体第几代就不清楚了)来拍摄他的 Geography of Poverty 的时候,其实我是有点震惊的。Sony RX100 是一台1英寸CMOS的便携数码相机,而且是变焦的(等效焦距是24–70mm)。不过当我得知这件事之后,我也开始想拥有一台变焦相机。在过去,大家都说专业摄影师都是用定焦镜头的、定焦如何如何好(画质好、大光圈、锻炼自己走得更近)等等。但如果相机只是记录的工具的话,定焦就一定比变焦好吗?

我现在依旧在用我的28mm定焦的 Ricoh GR 相机,但我越来越发觉变焦镜头的重要性(我甚至有点嫌弃 GR 了)。我必须承认,Ricoh GR 是台很好的相机,也非常适合街头摄影,但我现在已经不再扫街了,因此需求也产生了变化。变焦镜头却可以让我们拍到更近或者更远的画面——这对于纪实摄影师来说是十分有用的,尤其是当我们无法走近一个地方的时候,变焦(长焦)镜头可以帮助我们拍到更远的画面;当我们无法退后的时候,变焦(广角)镜头可以让我们拍到更广阔的画面。

目前我仍在使用 Ricoh GR 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目前市面上还没有我理想的而且买得起的相机;二是我想保证在拍摄一个项目时器材的一致性——因此我想等到目前的这个项目进行到一定的阶段之后再考虑换相机。我目前对相机的要求主要包括:画质足够好(好到可以输出成展览级的大幅作品堪比8×10大画幅)、相对便携(不要像大画幅那样就好了)、实用的(比如可以轻松变焦)——因此目前来看只有数码中画幅能够满足我的需求,但那实在不是我能够买得起的相机,而且目前的数码中画幅相机技术还不太成熟(所以才那么贵嘛),希望过几年技术成熟之后价格会下降一些吧(这样我就买得起了嘻嘻)。

 

关于社交媒体的应用

© Matt Black / Magnum Photos

Matt Black 在2014年的时候便成为了 TIME 杂志的年度 Instagram 摄影师( Instagram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 2014),如今他在 Instagram 上已有20+万的粉丝。但他坦言道自己的「贫困地理」项目刚开始的时候,他的 Instagram 只有20个粉丝。他那时没有意料到人们对他的摄影项目会如此有兴趣,更不会想到自己会因此成名。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即使是今日的大师,昨日的他们也是从零开始的——因此,我们不能气馁(笑)。

Matt Black 之所以选择使用 Instagram 的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便是它有照片定位功能——这非常适用于他的「贫困地理」项目。他坦言自己过去在进行拍摄 Central Valley、Mexico 的项目时都没有人与他互动,而在 Instagram 上就会有很多人在他发布的照片下面留言、评论,这对于他来说都是非常新鲜的体验。

我认为选择一个适合自己(作为摄影师)的社交平台是非常重要的—— Matt Black 之所以选择使用 Instagram 主要是因为它有照片定位功能,那我选择 Instagram 是因为什么呢?主要是因为很多我很喜欢的国外的摄影师现在他们都在 Instagram 上,我可以在 Instagram 上看到他们的作品和他们的最新动态,而且我也希望有朝一日他们会在 Instagram 上看到我的作品并给予我认可(虽然我觉得自己目前还远远没有达到这个水平);我也很喜欢 Instagram 的界面和操作——没有 Facebook 那么繁杂、没有 Twitter 那么简洁、没有 Flickr 那么「专业」—— Instagram 的一切都恰到好处,而且也确实比较适合发布摄影作品(尽管如今的 Instagram 已经非常社交化了)。

 

利用各种网络工具进行研究调查

© Matt Black / Magnum Photos

上面提到,Matt Black 利用 Instagram 的照片定位功能来帮助他进行 Geography of Poverty 这个项目。但除此之外,他还会利用美国人口普查的数据来寻找那些贫困率超过20%的美国城镇——让他震惊的是,他没想到这些贫困率超过20%的城镇竟然遍布美国全国——以至于他一路沿着这些贫困城镇绕一圈美国。

我一直很庆幸自己生在这样一个网络时代——如今我们可以在网上找到各种各样的信息、资料(比如 Matt Black 找的全国人口普查数据),而这些资料、信息过去我们或许只能在图书馆里通过借阅书籍查到。最近我也开始经常上中国国家统计局的网站,我发现上面也有很多很有份量的数据,而且分类也非常细致。

我身边有很多朋友(很多摄影师朋友)都常常说:「摄影嘛,拍拍拍就是了,别管其他那么多。」过去我也曾经有过相似的想法,但如今我已经不再这么想了——至少对于一个有志向的纪实摄影师来说,他们应该更多的立足于社会问题去进行拍摄(比如像 Matt Black 这样),而不是仅仅在街上「让自己拍着爽」。嗯,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如今我在外出拍摄(在珠三角地区)之前,我也常常会查阅一些资料,比如地图(无论是百度地图还是谷歌地图)就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工具,我会通过看卫星地图来看一个地方是否会有趣(虽然我发现那些卫星地图、街景地图很多时候都是过时的),或者直接在网上搜索那个地方看看是否有趣(老旧的工业区、农田、传统村落这些都是非常吸引我的地方)。

 

作为摄影师的意义

© Matt Black / Magnum Photos

“You do experience things differently as a photographer. You experience things more viscerally and directly, you go places that other people don’t go.” – Matt Black

「作为一个摄影师,你的经历的确会和别人不一样。你会更加发自肺腑地、直接地去经历一些事情,你会去一些其他人不会去的地方。」- Matt Black

这也是我深有同感的一点。如果我不是摄影师的话,我很可能不会以现在这样的角度去了解这个社会;如果我不是为了自己的摄影项目的话,即便我生活在珠三角,我也不会跑去那些过去我根本不会在乎的、根本不会感兴趣的地方;如果我不是摄影师的话,我也很可能不会有像现在这样想通过摄影去改变些什么的冲动。摄影给我打开了一片更广阔的天地,让我了解到更多,也让我经历了更多。

谢谢你,摄影。

 

总结

© Matt Black / Magnum Photos

尽管如今的 Matt Black 已经「功成名就」,但他和他的家庭依旧过着比较朴素的生活,他们依旧生活在相对贫困的 Central Valley,而且他们也没有打算搬出去——我相信这一切也与他内心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想为贫困人民发声的理想相关吧——这也是我最崇拜他的地方。即便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也不认识他,但隔着屏幕看着他的作品、文字我都能感受到他那真切、崇高的理想。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能否成为像 Matt Black 那样富有影响力、伟大的摄影师,但他是我现阶段的精神支柱之一(还有 Josef Koudelka、Trent Parke 等等)。我只知道自己应该更多地立足于社会基层,去了解、接触、经历那些我从未了解、接触、经历过的东西。

想想,中国还有七亿农民呢,你都见过他们了吗?

共勉(笑)。

 

 

2017-06-12T21:45:45+00:00 2017/0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