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街头摄影?

原作:Eric K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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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街头摄影不仅仅是一个人跳过水洼这么简单。这是世界上最著名的「街头摄影」作品之一,然而,拍下这幅作品的摄影师甚至从不把自己称为「街头摄影师」。 © Henri Cartier-Bresson / Magnum Photos

「什么是街头摄影?」「街头摄影是什么?」这一直是网络上热议的话题,今天我就想要探讨这个话题,究竟「街头摄影」是什么呢?

有无数个论坛、Facebook讨论组、博客、Flickr(类似于国内的Lofter)都一直在讨论什么是街头摄影,什么不是街头摄影。

当然,「什么是街头摄影?」这个问题也一直困扰著我好久,而我对它的看法和观念也在不断地改变。

也许我没有定义街头摄影是什么、不是什么的全部答案,不过我会尝试通过逻辑思考去得到一些相应的结论,我还会提到街头摄影对我的意义。把这篇文章当作是一篇自我思考的文章吧,这样你会更加清楚地了解我的个人观点。我也希望你能够将我的一些观点融入到你的个人观点中去──然后最终得到你自己的理解。

 

什么不是街头摄影?

我认为定义一个事物的最佳方法便是定义它不是什么。比如说,我们不知道怎样让自己变得快乐(但我们都清楚什么情况会让自己不快乐:早上上班、要求苛刻的老板、夫妻不和、做著自己不喜欢做的事等等)。所以说,追寻快乐就是要避免让自己不快乐。

所以,在开始讨论(头脑风暴)什么是街头摄影之前,我会先讲讲两种个人认为完全不属于街头摄影的摄影风格。

1.风光摄影

如果我看到一幅关于大树、大海、日落的摄影作品,我不会认为它属于街头摄影。

为什么它们不是街头摄影呢?我不认为风光摄影属于街头摄影的范畴主要是因为风光摄影中「自然」是主要的拍摄主体。

因此我认为一幅街头摄影作品中需要出现一些「都市」因素。

2.工作室摄影(棚拍)

同时,我也不会认为工作室摄影(棚拍)是街头摄影。工作室摄影(棚拍)的本质是所有道具、背景、灯光、服装、模特等因素都是人为可以控制的、人造的。

所以我认为街头摄影中需要一种自发性、不确定性,而不是工作室摄影(棚拍)中需要的可控性、确定性。

当然,我也会列出一些个人认为普遍存在的关于街头摄影的误解。

 

街头摄影一定要是「偷拍的」

我认为这会是我这篇文章中最受争议的一个议题。我个人认为街头摄影不一定是要「偷拍的」,儘管我认为最好的街头摄影作品应该是「偷拍的」,但我不认为这是街头摄影中必备的一个元素。

举个例子,看看下列这些不是「偷拍的」街头摄影作品:

a) William Klein: Kid with gun (举着枪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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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illiam Klein

这幅作品是摄影师William Klein 最具代表性的摄影作品之一──小孩把枪口对淮摄影师,脸上带著威胁性的愤怒。

这张照片看起来像是「偷拍的」,但摄影师William Klein 的底片档案(Contact Sheets)告诉我们──在下一张照片中,小孩是笑著的而且完全知道摄影师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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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下面那张底片的画面,那些小孩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不仅如此,William Klein 还说到,当他看到那些小孩玩弄著玩具枪的时候,他对他们其中一个喊:「凶点!」,然后那个小孩就转过身来拿枪指著William Klein。

William Klein 一直在不断改进激起拍摄主体情绪的办法。毕竟,如果直接告诉他们该怎样做,照片就不能表达出一种真实的情绪了。

在这裡稍微解释下,William Klein 说儘管是由他来唤起、引导拍摄主体的反应、情绪,但实际上最终还是需要靠拍摄主体本身来表达反应、情绪。

比如说,当他告诉那个小孩要「凶点」的时候──小孩可以有上百种反应,他本来完全可以举著枪指著别的东西等等,但他最终决定将枪口对淮摄影师William Klein ,同时表现出一种凶狠、愤怒的情绪。小孩的反应很可能是William Klein 他本来都没有预料到的。

而那张照片本身,它看起来并不像是「摆拍」,给人一种非常真实的感觉,小孩愤怒、凶狠的表情看起来是由内心逼迫出来的。

所以,对于我个人而言,我不在乎一张照片是不是「摆拍」,但它表现的情绪、反应看起来一定要是真实的──如果一幅街头摄影作品不能给观赏者带来一种强烈的情绪张力,即使它不是摆拍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b) William Klein: Kid & Family (小孩与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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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illiam Klein

这是摄影师William Klein 的另外一幅著名的作品。这是一张怪诞的照片,一个家庭摆弄著姿势让William Klein 来拍正面照,但他们的母亲却拿著一支玩具手枪指著一个孩子的头(令人联想到他的作品「举著枪的小孩」)。

这诚然是一幅奇怪的照片,因为即使他们的母亲似乎带有一种谋杀的企图──拿枪指著她的孩子们,他们却依旧微笑著,看起来十分开心的样子。

当我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依然会把它归为「街头摄影」作品,儘管他们都知道摄影师要拍他们。在我看来,William Klein 本来并没有叫他们的母亲拿枪指著她的孩子,我觉得William Klein 此前并没有预料到母亲会作出这样的举动。

我认为一张好的照片应该是充满能量、激情和生活气息的。这张照片的背景是街道(现代都市), 看起来十分自然,不会让人感到做作。William Klein 可能在拍摄之前有和他们閒聊过,至于他们要摆弄什么姿势,最终是由他们自己决定的。

因此我认为即使这张照片是在获得拍摄对象同意后才进行拍摄的,它依然带有一种自发性,让人感觉十分自然。

c) Diane Arbus: Kid with grenade (手握手榴弹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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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The Estate of Diane Arbus

上面这张照片也是在获得拍摄对象同意后才进行合作拍摄的,这是摄影师Diane Arbus 的著名作品「手握手榴弹的小孩」,摄于纽约中央公园。再一次,我将这幅摄影作品归类为典型的「街头摄影」风格。

如果你看到下面这些Diane Arbus 的底片档案,你就会明白她给这个小孩拍了多张不同的照片,而小孩的摆弄的姿势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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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显,这些这几张照片中最怪异的、最具衝击力的莫过于第一张,这张照片中的小孩一手紧握手榴弹,另一隻手腕向内弯起,让人感觉他即将死去一样。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混杂著疑惑、恐惧和忧虑。更奇怪的是,他的肩膀歪向一边(左低右高),这使得他给人的感觉更加不安。

一些我认识的街头摄影师说街头摄影必须是「偷拍的」、在未经拍摄对象同意的情况下直接进行拍摄,但他们会否认这是一幅街头摄影作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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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ne Arbus 的很多照片都是在拍那些出现在公共场合但她并不认识的人们,但她很多时候都是在得到那些拍摄对象的同意之后才进行拍摄的。而在我认识的街头摄影师中,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历史中一个伟大的「街头摄影师」。

所以,我得出的结论是,街头摄影并不一定是要「偷拍的」,但即使是「摆拍」也需要拍摄对象流露出真实的情绪,这样才会使照片看起来更加真实、有趣。虽然Diane Arbus 拍的这张「手握手榴弹的小孩」是「摆拍的」,但这个小孩所表现的情绪是出乎她意料的。相反地,是这个小孩的主动表现给予Diane Arbus 这样一幅怪诞的摄影作品。

 

公共场所 vs 私人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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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Bruce Davidson. From his “Subway” book.

在这篇文章中我想讨论的另一个议题是一个关于街头摄影的争论:室内 vs 户外 (私人场所 vs 公众场所)。

街头摄影一定要要在公众、公开的场合拍摄吗?我认为不一定。

举个例子,地铁就是一个灰色地带。一方面,这是一个公共场合(很多国家都将地铁列为公共交通服务设施),另一方面,地铁不是户外的──而是在室内、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内。而有些国家并不将地铁当作是公共交通服务设施,而认为它是私人的。

然而,有很多杰出的街头摄影师都曾在地铁内拍到过很多精彩的街头摄影作品。其中我最喜欢的一本书就是 Bruce Davidson 的 “Subway”(译:「地铁」)。Bruce Davidson 甚至从不认为自己是街头摄影师,因为他并不喜欢这个称号。他的大部份照片都是在得到拍摄对象同意后才进行拍摄的。

无论如何,在地铁中总给人一种「公共」的感觉──毕竟地铁不是某个人的家。但「街头摄影」可以在办公大楼裡拍摄吗?或是在一个超市裡?(超市既是公共场合也是私人场所)或是在一个陌生人家裡?或是在海滩上?(Bruce Gilden 和Martin Parr 都曾在海滩上拍出精彩的照片)甚至是在森林裡?(现代街头摄影师dirty harrry 在森林「偷拍」过一些精彩的画面 。)

到目前为止,我的个人观点是:只要人们能够进入、离开的地方都可以进行「街头摄影」。

我不认为街头摄影能够在某个人的家裡进行(你需要得到许可,除非你破门而入),但我认为可以在酒店或者办公大楼的大堂进行(公众能够在获得许可后进入的地方)。

 

街头摄影作品中一定要有「人」出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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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幅由Eugene Atget 在巴黎街头拍摄的照片,这裡面并没有「人」,还算是一幅「街头摄影」作品吗?

在我看来,另外一个关于街头摄影的普遍误解是街头摄影作品中一定要有人出现。我并不认同这个观点。

否认这个观点的最佳人选便是Eugene Atget ──他是街头摄影风格的奠基人之一。

如果你不熟悉Eugene Atget 的话,我会告诉你他是一个巴黎的街头摄影师,他用他的大画幅相机来记录这个城市──大部份关于巴黎的建筑、雕像、房子/楼房的细节。

儘管他的一些照片中有「人」出现,但他大部份的照片中都没有「人」。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技术条件限制吧(Eugene Atget 所处的年代是20世纪初,当时他用的胶片是非常慢速的,这使得他很难在照片中拍到人,即使那人是静止的),所以他才会对巴黎的城市建筑更加感兴趣吧,而不是去拍摄巴黎的居民。

很多街头摄影师都认为街头摄影作品中必须要有人物出现,但Eugene Atget 的大部份照片中都没有人物出现。然而几乎所有摄影史学家都认为Eugene Atget 是街头摄影风格的奠基人之一,那究竟是什么使他成为一个「街头摄影师」而非单单是一个「建筑摄影师」?

Colin Westerbeck ,是 “Bystander: A history of street photography” (译:「旁观者:街头摄影史」)的作者,他对此提供了解释。他认为Eugene Atget 之所以被定性为「街头摄影师」是因为他专注于拍摄的建筑物大多都是在街道层面(人们生活、交际、聚集的地方),而那些建筑摄影师则往往单纯专注于拍摄建筑物本身,儘管情况不总是这样。

但我依旧认为Eugene Atget 的作品是属于「街头摄影」范畴的,毕竟他的作品体现了很多人文因素。他的照片主要是关于巴黎这个城市,这使我想到生活在巴黎的人们。当然,他大部份照片中并没有人物出现──但这依旧使我联想到这个社会。

因而对于我个人而言,我认为街头摄影有必要体现人文情怀、社会关怀。虽然我更喜欢有「人」的街头摄影作品(相比于没有「人」的都市景象,我能够更加直接地从中感受他们),但我还是觉得街头摄影作品中并不一定要有人物出现。

什么是街头摄影?什么不是街头摄影?现在我们知道学术上关于街头摄影的「历史」告诉我们的答案和我们一直靠直觉理解的街头摄影是「拍摄老百姓」的想法是脱节的。

 

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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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rry Winogrand 是我们这个时代具有代表性的街头摄影师,但他并不喜欢「街头摄影」这个说法,也不喜欢自己被称为「街头摄影师」。

我不喜欢定义是因为定义经常被学者、历史学家、有某种权威的人所操纵,但事实上有谁给过他们按自己意愿定义所有事物的权利呢?

毕竟,很多街头摄影都被归类为街头摄影师(虽然这并不是他们的意愿)。Eugene Atget 在他的作品被世人所真正「发现」之前就已经逝世了,我觉得他不曾将自己定性为「街头摄影师」。

Garry Winogrand 是历史上最受爱戴的当代街头摄影师之一,但他并不喜欢「街头摄影」这个词,他只把自己称作「摄影师」。Bruce Davidson 的大部份作品都在街头拍摄,因而也常常被称作是「街头摄影师」,但他本人也非常不喜欢「街头摄影」这个词。就连Henri Cartier-Bresson (公认的「街头摄影之父」)也从不称自己是「街头摄影师」,也不认为自己的摄影风格属于「街头摄影」。

 

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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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Garry Winogrand 的作品中我最喜欢的一幅──表达了一种强烈的社会氛围(几位退伍军人对一位明显残疾的退伍军人漠不关心)。我们的社会究竟怎么了?

因此我的观点是,我建议你向那些所谓的定义「伸中指」──不必太在乎它。谁会在意别人把你归为哪种摄影风格呢? 只要你喜欢自己拍的照片──这就足够了。

与其花心思纠结你自己拍的照片是不是街头摄影作品,还不如在创作精彩作品上花心思──创作一幅能打动人心的、充满人文关怀的、发现生活之美的、带给人希望和梦想的作品。

 

街头摄影与摇滚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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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简易的示意图「广义上的街头摄影及其分支」

Street Photography:街头摄影

Candid Street Photography:「偷拍式」街头摄影

Street Portraits:街头人像

Still Life Street Photography:静物街头摄影

Urban Landscape:都市景象

Socio-documentary Street Photography:社会纪实街头摄影

综合上述,我希望我们都能够对「街头摄影」有更加广泛的理解──而不是争论什么是「街头摄影」什么不是「街头摄影」。我觉得街头摄影其中一个很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它是民主的、开放的──任何人都可以参与其中,无论你生活在哪裡、用什么相机拍摄、拍摄什么对象。

从这个层面来说,我认为「街头摄影」和「摇滚音乐」十分相似。摇滚音乐风格有成千上万个分支,而每一种分支风格都说他们才是真正的「摇滚音乐」──其他的分支都是伪摇滚、装逼。

摇滚音乐分为重金属摇滚、另类摇滚、情绪摇滚、死亡金属摇滚、另类情绪金属摇滚等等。

我认为当前在街头摄影中也出现了很多分支。比如说,「偷拍式」街头摄影(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街头摄影,代表人物Henri Cartier-Bresson)、街头人像(主要专注于拍摄街上的人而不是环境,既可以是获得拍摄对象同意后进行拍摄,如Diane Arbus,也可以是直接拍摄,如Bruce Gilden)、都市景象(拍摄画面既可以有「人」出现也可以没有「人」出现,代表人物有Stephen Shore,Lee Friedlander,Joel Sternfeld 等等)、静物街头摄影(代表人物有Martin Parr、William Eggleston)和社会纪实街头摄影(代表人物Bruce Davidson)。

 

让我们「和平相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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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Henri Cartier-Bresson 的作品中我最喜欢的其中一张──喜欢他抓捕的这个充满欢乐的画面。© Henri Cartier-Bresson / Magnum Photos

所以,我重申一次,我们不必在「街头摄影」的定义上花太多精力。重要的是,我们拍摄的是我们身边的人文、社会──而不仅仅是美丽的日落和鲜花。

对于为什么要拍照这个问题,我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由──无论是历史性的、个人的还是社会经济层面的原因。有些人拍照是因为想要他们的照片能够带给人精神上的感触、思考;有些人拍照是为了充实自己、减轻工作压力;还有些人拍照是为了记录社会的变迁,给未来的孙子讲故事。

因此,与其花精力证明自己的照片是不是「街头摄影」或者判断别人的照片是不是「街头摄影」──还不如一起努力、和平相处呢。让我们一起创作美丽的艺术作品、记录身边的人文环境吧。

 

 

原文地址:http://erickimphotography.com/blog/2013/08/07/what-is-street-photography-2/

2016-10-31T16:06:16+00:00 2015/09/17|